今天是:
您所在的位置:首页>互动空间>青山情怀>正文
冬力 (《大青山赞》•小说) 张志彤 
───
发布时间:2016-06-28 11:47   作者:青山新传播   浏览次数:    【字体: 】  
分享到:
0

大青山赞·小说

  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张志彤

 

 吃完晌饭,冬力哪儿也没去,规规矩矩地扒在炕沿上看小人书。小人书名叫《鸡毛信》,书角都打卷了,他看过不止一百遍哩。冬力翻两篇儿伸出舌头往手指头上舔一下唾沫,刷刷刷刷,不大一会儿工夫,就把《鸡毛信》又看完一遍。其实呀,他的心思可没放在《鸡毛信》上;他那两只大耳朵,都支楞到后脑勺上去啦,专门探听着外屋的动静呢!

冬力知道:爸爸已经戴上柳条帽子到挺深挺深的地下去采煤了;妈妈正在捣弄洗衣裳盆,准备洗大床单和一大堆衣裳;姐姐春力正蹲在灶火旁边,呼打呼打拉风箱烧热水。冬力最盼妈妈去开水缸盖子,一看水不多了,准叫姐姐到井沿去打水;挑两小桶水来家,墙上的大挂钟要走两个大黑字,那时候……嘿!

冬力不耐烦地又把《鸡毛信》从后头往前头翻了一遍,终于听见水缸盖响了,他紧紧地咬住嘴唇,直楞起耳朵听。

春力,挑水去!妈妈说。

咋又没了?昨天还半大缸呢!姐姐不高兴地嘟囔。

你看哪,这点儿水哪够用。

真费水!准是冬力又拿水浇冰道了!姐姐春力气咻咻地喊:冬力,跟我挑水去!

别叫他。大冷的天,别惹他往外跑。

妈妈说的话,正对冬力心里打的小算盘,他在屋里狡猾地笑了。听到姐姐摆弄小水桶,象条件反射似的,冬力把《鸡毛信》刷一声扔到炕角,噔噔甩掉两只乒乓球拍型的棉鞋,攀上炕,奔到缀满奇形怪状霜花的玻璃窗跟前,火热的嘴唇凑上去,融化霜花。玻璃窗化出鸡蛋大的一个眼儿。冬力用舌头舔净冰水,眼睛贴上去往外一看:嘿!姐姐正担着一对小铁桶,象两个铃铛似的摇摆着,叮呤当啷,叮呤当啷,走出了院子。

这正是冬力等待已久的时刻呀!冬力又紧张又高兴,紫葡萄似的脸蛋热得烫手,胸脯里象有一对小山羊在嘣嘣抵角。他离开窗口,跑到炕头,跷起脚跟,把姐姐的书包从墙上勾下来,七手八脚地打开,掏出来一条迭得整整齐齐的红领巾。

冬力重新把书包挂在墙上,就开始系红领巾了。冬力知道怎么系法,他早就暗暗学过,可是现在,怎么系也没姐姐系的漂亮。冬力急得直喘粗气,好歹算把红领巾缠到脖子上了。他蹦下炕,蹬上棉鞋,跑去照镜子。镜子挂的高,他就踏在小板凳上。但是真不顺利!踩上小板凳照,才只露出半个脸,脖子上的红领巾还看不到!冬力跷脚,伸手摘镜子,刚把镜子搂到怀里,咕咚一声,小板凳踩翻了,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腚蹲儿!

妈妈在外屋喊:冬力,你捉什么妖哇!

妈,是老黄猫捉妖呢。冬力撒了个谎,怀里抱着镜子一动也不敢动。妈妈不吱声了,冬力才端详起自己来。嘿!就是漂亮!红领巾缠在脖子上,托住胖胖的脸,神气透了,威风极了!冬力左看右看,看了个够,镜子往桌上一放,就准备实行戴着红领巾逃跑的计划了。

冬力扣上白兔毛帽子,扎上皮带,背上爸爸给造的小冰车,夹住撑杆儿,悄手悄脚地走到门口,刚打算冷丁推开门,一个冲锋闯到外头去,想不到偏巧这时候院里传来了姐姐的喊声:

妈,妈!

冬力想,坏了,姐姐咋回来这么快呀?糟了,非叫姐姐抓俘虏不可!冬力扒在门钥匙孔上往外一看,姐姐气呼呼地甩打着小辫,拎着打水的小桶,走进了门。

妈,绳子够不着水。

怎么够不着?富余老长一截呢。

你看嘛!姐姐放下桶,把绳子抛开让妈妈看。可不,绳子被剁去一大截呢。

准是冬力干的。妈妈仰起头,朝屋里喊:冬力,你割绳子没有?

冬力本想说没割,但这怎么行呢?明明他剁了一大截绳子绑在冰车上,准备和小朋友们拉车玩的呀!冬力想:完了,这下算逃不掉了。红领巾戴不成,连绳子也要叫人家缴了!

冬力,你聋了?妈妈打炸雷一般喊着;春力,进去看看冬力在干什么!

冬力一听,事儿不妙,姐姐来捉拿他了。他赶紧往门边一靠,冰车顶住墙,两手忙往下解红领巾。冬力多倒霉!红领巾系成个死疙瘩,怎么解也解不下来。冬力急得使劲一撸,红领巾套子正卡在鼻子上,上不上,下不下,气都难喘。

姐姐推开门,四下一找,发现冬力藏在门后,象开水烫了脚似的大喊大叫起来:

妈呀!你看冬力,把人家红领巾弄成啥样子了!

姐姐抓住冬力就夺红领巾。冬力向来不怕姐姐。他觉得自己胖,劲大,一打架总是姐姐败阵,他追击。冬力捣着胳膊肘抵抗着:红领巾就兴你戴,不兴我戴?我怕你怎么的!

姐姐说:你配吗?小淘气包!戴红领巾得是毛主席的好孩子,做对国家有利的好事情!

冬力说:我是坏孩子吗?我戴上红领巾就天天做好事情。

姐姐问:做什么?

冬力说:…………什么都做,你管不着!

姐姐说:剁绳子是不是?

我偏戴,你管不着!冬力斗嘴斗不过姐姐,耍赖地用头拱姐姐的肚子。

你敢!九岁才许入队,你才六岁,还差……差三分之一呢!再说,入队得少先队组织批准。姐姐教训着冬力。

姐姐走进来,把冬力申斥一顿,红领巾被姐姐拿走了,绳子也被没收了。妈妈又把《鸡毛信》递给冬力,说:老老实实看小人书,学人家海娃的样子,不许乱闹生事!

冬力委屈透了。心里想得美美的事都被破坏了。冬力抹两把眼泪儿,一赌气,把《鸡毛信》扔个老远,正打在站在炕头上伸懒腰的老黄猫身上。老黄猫嗷一声钻到炕柜缝里躲藏起来。

冬力是在家里呆不住的孩子,一个人憋在屋里就更忍耐不住。听无线电吧,妈妈还不许乱拧,再说小喇叭还不到开始广播的时候。趁妈妈晒衣裳,姐姐打水的机会,冬力跑到外面去了。

外面是个银白的世界:山,是白头山;地,是白毡地;树,是白胡子老头树。旋旋风一刮,雪末从树枝上洒落下来,晶晶闪光;若是站在树底下,仰起脸,让雪末落到脸上,一定凉飕飕、痒滋滋的。电线杆子也被风儿刮的喔儿喔儿直叫,若是把耳朵贴在电线杆子上听听,才有意思呢,那响声才怪呢,象里面藏着个人叫唤呢!

现在,冬力哪有心思、有兴趣享受这种滋味!因为刚才的事儿,他气还没消呢。冬力愤愤不平地想:哼!姐姐瞧不起我,说我淘气,净做坏事,从今天起,我就天天做好事情,天天做……”

可是做什么好事情呀?刚才冬力说要做许多好事情,那是对姐姐说大话,吹牛。其实他心里还没有一丁点儿谱哩。冬力狠想了两分钟,一个好主意也没想出来,急的直跺脚。

走出街道,空旷的公路上更冷了。但冬力不怕冷,连帽耳朵都没放,帽耳朵象一对小翅膀似的呼搧着。冬力一面低头往河沟走,两脚一面轮换着踢一个黑铁球似的马粪蛋儿。吃溜吃溜,马粪蛋滚到哪,冬力就跟到哪。马粪蛋儿滚进了路沟,冬力也就跳进路沟把它踢出来,决不放过,还不用手拣,用手拣不是真本事嘛!踢着踢着,咦,真怪事,马粪蛋儿冻在路上了!象电焊焊的一样结实。冬力侧起头,咬住嘴唇,捏紧拳头,当当踢两脚,马粪蛋儿还是不动窝。这是怎么回事?哈,原来冬力还在想心事,看错目标了。

冬力就搞不明白,为什么戴红领巾非得九岁才行。这是谁规定的?对了,这一定是姐姐说的那个国家规定的。可是国家是谁呢?对了,国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!一定的,一定的!不然,为什么大伙都要为国家做好事情呢?冬力觉得自己想对了。他胜利地、欢畅地笑着,后退了几步,然后一个冲刺,用尽全身力气,当一脚,把冻在路面上的马粪蛋儿踢下来,向前滚跑了。

到了小河边,一望见白磷磷,滑溜溜的冰面,冬力心中的烦恼呀,不快呀,不管什么问题吧,统统不存在了。

在夏天,小河挺窄挺窄的,连个澡也洗不好,跳进水扑腾几下水就混了。一到冬天,河水结了冰,上流泉眼里流来的水漫呀,漫呀,越漫越宽,白煞煞一片,形成一个天然滑冰场。可惜的是冰面不平,尽鼓包,穿雪亮大冰刀的叔叔阿姨们都不在这滑冰。这里是孩子们滑冰车的天地。

冬力最会玩冰。打滑吃溜会蹲着滑,单脚滑和倒转身,可有两下子。大人们看见,都说他会金鸡独立,鹞子翻身。冬力顶拿手的还是滑冰车。因为他劲大,坐上冰车,用撑杆儿捣三下,顺坡往下滑,走……走半里路不成问题!飞快!冰车正飞着,他只要轻轻一点撑杆儿,冰车立刻就会原地滴溜溜转,转上……转上十圈没问题,一般的孩子都不敢耍这手武艺,怕甩出去摔疼骨头。冬力常给小朋友们表演这门技术,显示自己的能耐。

大概今天太冷吧,冰场上只有冬力的好朋友小福来了。小福正坐着冰车练习急转弯,准备和冬力比赛一场。练着练着,突然小福的冰车翻了个儿,仰面朝天躺在冰上,老半天没爬起来。冬力离老远看见,吓的直吐舌头。心里想,小福一定把脑袋撞破了,说不定还淌了血呢!冬力急忙往小福跟前跑。小福一见冬力来了,立刻从冰上爬起来,双手捂住后脑勺儿,嘴咧的象个大口袋,使劲嚎开了,嗓门那响劲,象吹喇叭似的。

冬力比小福大一岁,他妈妈常嘱咐冬力要照顾小福,若是出了大乱子怎么交代呀?责任多重大!冬力心里直发毛,可嘴头子倒挺硬地说:真熊蛋!来,我看看。

冬力扳过小福的头一看,小福后脑勺上鼓起枣大个包,没出血,冬力放心了。

没事,我给你吹吹就好。冬力撅起嘴,对准大包,呼呼吹了几口气,问:疼不疼了?

小福说:还疼。

还疼?冬力又呼呼使劲吹几口,一甩手,果断地说:不疼了!

小福止住哭声,揉揉脑袋,抽抽搭搭的,好象真的不疼了。

冬力,你咋来晚了?小福问。

和我姐姐打架了。

为啥事?输赢?

冬力说:我想戴她的红领巾,她不让。

小福出主意:那,咱们回家冲妈妈要钱,一人买一条戴上。

冬力说:那不行。姐姐说,戴红领巾得是毛主席的好孩子,要给国家干好事情。国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!

小福翻翻眼皮儿,说:那,以后不出来了,天天老实呆家里,学小姑娘过家家玩……要不,咱们就学红领巾的样子,种向日葵!

真熊蛋!真笨!冬天能种向日葵?冬力狠狠批评小福一句;但小福的话也给他打开了心窍,冬力一扬手说:咱们这么干!我姐他们红领巾小队放学上矸石山拣煤块,咱们也去!

拣的煤块归谁呢?拿家烧火吗?

归谁?归国家呗!国家的不归国家,还归你呀?真熊蛋!

小福一贯服从冬力指挥,说:那,好吧,咱们现在就去!

两个小朋友坐上冰车,冰车象两辆小坦克,沿着宽阔的冰面滑走了。

矿山的矸石山靠在河边上,可大了,象一座深灰色的金字塔。这是一座怪山。下一尺厚的雪也盖不住它。它热呼呼地冒白气,象刚出锅的大馒头。这是因为矸石山发热着火呢。

冬力和小福来到矸石山下,等了好半天,矿上的电车头才推着十几车矸石轰轰隆隆地开过来。等倒完矸石,电车头又拉着空车皮开走了,冬力和小福就冲上山,一块一块地捡掺杂在石头里的小煤块。

冬天,太阳一定是怕冷,早早就红着脸藏到西山背后去了。西半天红通通的,象挂块大红缎子。冬力胖脸紫红,两手漆黑地站在矸石山顶一看,密密麻麻的房子顶上,升起了一条条白烟柱。原来到吃晚饭的时候了。两人把拣的煤凑合在一起,才只装了一小车。他们本想再多捡,一下子就做一回天大的好事,但回家晚了,妈妈就该批评了。无奈,两人只好推拉着满载的小冰车向矿山走去。

矿山大门口传达室里有个跛腿的叔叔,胸前挂一排奖章,是个打过美国鬼子的英雄,可厉害了。孩子们都管他叫铁门叔叔。这铁门叔叔在门口一把守,不是矿山的人休想进去。有好几回冬力想偷偷摸进去,看看矿场里有些什么新奇的玩艺,都没有成功。他只要一探头,铁门叔叔就会喊:工作证,工作证!

今天,冬力就不怕了。他雄纠纠地领着小福迈进大门,没等铁门叔叔要工作证,就扬起脸说:

铁门叔叔!我和小福做了好事,给国家捡煤,好有权戴红领巾!

铁门叔叔听明白,挺和气,拍拍冬力和小福的脑瓜顶,咧开嘴呵呵笑一阵;但还是不让进。说是矿场里机器多,车马多,怕碰着,只能由他把煤接受下来。

铁门叔叔办事认真细心。他找来一个大筐,把煤过了秤,一称,廿五斤,又减去五斤皮,净剩廿斤。铁门叔叔牵着冬力和小福的手,走进传达室,在小黑板上记个数,问道:你们算哪个单位?

干啥?冬力瞪大眼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
记个账呗。你看,你姐姐春力他们捡的,都记了数字。

原来还有这么个手续。冬力说:铁门叔叔,你就记冬力小队吧!我和小福是一个队伍。

不,记我。小福不服从地说。

铁门叔叔微笑着出个主意:记两个人的名字吧。

行啊。冬力瞪小福一眼,同意了。忽然,冬力又想起一个问题:叔叔,我姐姐她们捡多少了?

人家呀,四百斤了!矿上还要广播表扬呢。

哟,还用喇叭筒表扬!冬力感兴趣地探问:铁门叔叔,捡四百斤就进喇叭筒?

那不一定,看情况行事。

冬力小心地问:不进喇叭筒,给红领巾行不?

要红领巾干啥?

毛主席的好孩子都戴红领巾呀!

铁门叔叔想了想,说:想戴红领巾得争取加入少先队才行。别着急,听毛主席的话,为国家,为人民服务,到时候一定能戴上。

小福小声地插了一句:那,我们先进一回喇叭筒吧,我们给国家这个大人做好事了。

铁门叔叔说:头一回就要表扬呀?做好事不应当自个夸自个,自夸是坏事。好事要经常做才行。

冬力想:铁门叔叔说得对!姐姐他们不是不吭声地做好事,国家就要表扬了吗?冬力明白了道理,给铁门叔叔敬了个少先队队礼,领着小福,走出传达室,回家去了。

一路上,冬力一面踢着石头子,一面想心事。到了家门口,冬力鼓起嘴巴,黑溜溜地眼珠闪着光,对小福说:

小福,咱们明天还去捡,学红领巾的样子,做好事谁也不许自夸乱说。做到念书,做到九岁,国家一定给咱们戴上红领巾!你信不?

信!小福说。

那就这么干!

冬力和小福勾了手指头,发了誓,走进了自己温暖的家门。

冬力快乐地觉得,自己比晌午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长大了,长高了。

相关阅读
〖文章来源:〗〖责任编辑:青山新传播〗〖 打印〗〖 关闭

您可以对本条信息发表评论意见
姓名: *
电话:
邮箱:
评论: *
验 证 码:

更多